• 作者:菰雩睦
      
    第一节《金瓶梅》的成书、作者与版本
      
    一、《金瓶梅》的成书与作者
      
    1. 与此前长篇小说世代累积型的成书过程不同,《金瓶梅》是我国小说史上第一部由文人作家独立创作的长篇小说,一般认为,它写成于明代万历前中期。它的出现,标志着我国古代小说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2. 《金瓶梅》的作者署名为“兰陵笑笑生”,显系化名,真实姓名究竟是谁,迄今尚无定论。
      
    二、《金瓶梅》的版本
      
    《金瓶梅》的版本可分为两个系统三个重要版本。
      
    1. 《金瓶梅词话》是现存最早的版本,也称“万历本”或“词话本”。从武松打虎写起,回目对仗不工,卷首有欣欣子的序。
      
    2. 《新刻绣像金瓶梅》,也称“崇祯本”,一般认为是词话本的评改本。从西门庆热结十兄弟写起,回目对仗工整,卷首无欣欣子的序。
      
    3. 《张竹坡批评金瓶梅第一奇书》,也称“张评本”,属于崇祯本系统。张竹坡的评论,特别是《读法》108条,对中国古代小说批评理论贡献甚大。
      
    第二节《金瓶梅》的思想内容
      
    《金瓶梅》是一部以描写家庭生活为题材的现实主义巨著,它假托宋朝旧事,实际上展现的是晚明政治和社会的各种丑恶面相,有着深厚的时代内涵。
      
    一、全书描写了富商、官僚、恶霸三位一体的典型人物西门庆的罪恶一生及其家庭从发迹到败落的兴衰史,并以西门庆为中心,一方面辐射市井社会,一方面反映官场社会,展开了一个时代的广阔图景,彻底暴露出人间鬼蜮世界的肮脏与丑恶。西门庆一方面凭借经济实力来交通权贵,行贿钻营,提高政治地位;另一方面又依靠政治地位来贪赃枉法,为所欲为,扩大非法经营,从而成为集财、权、势于一身的地方一霸。作品还通过西门庆的社会活动,反映了上自朝廷下至市井,官府权贵与豪绅富商狼狈为奸、鱼肉百姓、无恶不作的现实,从客观上表明了这个社会的无可救药。
      
    二、《金瓶梅》以相当多的篇幅描写了西门庆及其妻妾的家庭活动,写出了这个罪恶之家荒淫无耻、贪婪无厌、骄奢糜烂、勾心斗角的林林总总,反映了正常人性惨遭扭曲和异化的过程。以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为代表的诸多女性,尽管出身、性格、遭遇不尽相同,但都无视所谓的道德名节,被超常的情欲、物欲和肉欲所支配。她们以扭曲的人性去对抗道德沦丧的夫权社会,又在人性的扭曲中走向堕落和毁灭。作品从不同角度显示着不同女性或卑污、或势利、或庸俗、或阴暗的灵魂,赤裸裸地表现出人的原始的动物的本能和欲望,毫无粉饰地表现出在金钱力量冲击下的人性的扭曲与丑恶。
      
    三、《金瓶梅》存在着严重的缺陷,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有着浓厚的天道循环的宿命论思想,使得后半部充满了虚无色彩;二是有不少庸俗低级的性描写,冲淡了小说的暴露力量;三更为主要的是作者缺乏文学家所应具有的良知感与责任心,在审“丑”和嗜“丑”之间游移不定,使得作品的理想精神完全失落,书中人物都是病态的、畸形的,整部作品看不到丝毫的光明和希望。
      
    第三节《金瓶梅》的艺术成就
      
    作为一部具有近代意味的现实主义文学巨著,《金瓶梅》是中国古代小说发展的里程碑。它突破了中国长篇小说的传统模式,在艺术上较之此前的长篇小说有了多方面的开拓和创新,为中国古代小说的演进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
      
    一、在创作题材上,从描述英雄豪杰、神仙妖魔转向家庭生活、平凡人物。它是第一部以家庭生活和世态人情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主要通过普通人物的人生际遇来表现社会的变迁,具有强烈的现实性、明确的时代性,这标志着我国古代小说艺术的渐趋成熟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重大发展,为此后的世情小说开辟了广阔的题材世界,并使之成为此后小说的主流。
      
    二、在创作主旨上,从立意歌颂理想变为着重暴露黑暗,从表现美转为表现丑。《金瓶梅》之前的长篇小说,在批评社会黑暗的同时,更多的是着力讴歌美好的理想,表现出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而《金瓶梅》则实现了中国古代小说审美观念的大转变,极写世情之恶、生活之丑,是一部彻底的暴露文学。它在表现丑的时候,常常用白描手法,揭示人物言行之间的矛盾,达到强烈的讽刺效果,这种写法对此后的讽刺文学有极大的影响。
      
    三、在人物塑造上,从单色调变为多色调,从平面化转向立体化。《金瓶梅》的叙事重心从以往的以组织安排故事为主转向以描写人物为主,并且克服了先前小说中人物性格单一化、凝固化的倾向,注重多方面、多层次地刻划人物性格,能细致如微地揭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在一些人物形象中出现了美丑并举的矛盾组合,写出了人物性格的丰富性、流动性。
      
    四、在叙事结构上,从线性发展转向网状交织。此前的长篇小说基本上是由一个个故事联结而成,采用的是线性发展的结构形式,而《金瓶梅》则从生活的复杂性出发,发展为网状结构。全书围绕西门庆一家的盛衰史而开展,并以之为中心辐射到整个社会,使全书组成一个意脉相连、情节相通的生活之网,既千头万绪,又浑然一体。
      
    五、在语言艺术上,从说书体语言发展为市井口语。此前长篇小说的语言深受“说话”伎艺影响,《三国志演义》属于半文半白的演义语体,至《水浒传》、《西游记》白话语言日渐成熟,同时也向着规范化和雅驯化的方向发展,而《金瓶梅》却代表了小说语言发展的另一方面,即遵循口语化、俚俗化的方向发展。它运用鲜活生动的市民口语,充满着浓郁淋漓的市井气息,尤其擅长用个性化的语言来刻划人物,神情口吻无不毕肖。
      
    第四节《金瓶梅》的影响
      
    一、作为文人独立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金瓶梅》标志着我国古代长篇小说发展的的一个飞跃,极大地推动了后代作家的独创性,从此文人独创长篇小说成为风尚。
      
    二、作为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金瓶梅》为后世的小说创作开辟了新纪元,奠定了世情小说的发展基础,它对世情小说的几个流派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一是以婚姻家庭为中心描摹世态人情的家庭小说;二是作为世情小说的一股“异流”而出现的才子佳人小说;三是发展了其负面影响的艳情小说(也称“猥亵小说”)。另外,它以讽刺笔法来暴露社会黑暗的优秀传统,也被后来的讽刺小说、谴责小说所继承。
      
    三、《金瓶梅》的有关研究现已被称为“金学”,并流传到国外,受到海外学者的高度重视和好评,这部不朽的名著也成为世界文学的财富。
  • 重点:世情小说的特征;批判性;以小见大的写法;文学史上的创新意义
      
    我国第一部世情小说,在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标志着我国长篇小说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小说观念发生了一次根本转变。世情小说的的主要特征“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古今奇观序》)从此,晚明的批评界就有了“世情书”的概念。
      
    一、内涵的严肃和冷峻
      
    作者构思的基本意图不是为了肯定什么,也不是歌颂什么,而是像一位深知病情的外科医生,手持手术刀,解剖社会。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对社会和人性进行暴露和讽刺——无情的暴露和冷峻的讽刺。从这点看,也算得上警世之作。
      
    (一)书中首先是暴露,而且是一种无情的暴露。在作者的笔下,无论是生活还是人心,一切昏暗一团,没有一点亮色。作者创造了一个没有一点值得肯定的丑恶世界。社会、人生、道德、心理都是病态的。虽然是大暴露,但确立了一个中心——集官僚淫棍富商身份于一身的西门庆。辐射面很广。在冠冕堂皇的外表里面,挑剔出堕落、空虚和糜烂,把一切可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激起人们可恨、可鄙和可耻之情,唤起人们正常的人性,恢复和谐的伦理秩序。正如鲁迅所说:“著此一家,既骂尽诸色。”(《中国小说史略》)作品的序言所说:“戒淫奔,正人伦。”主要暴露点有:
      
    社会黑暗,政治腐败(哀书)
      
    其一,官场腐败,贿赂公行。
      
    作品暴露了金钱与政权的肮脏交易。《威尼斯商人》中的对金钱的论述,在此书中,又一次被证实。当金钱可以变成一个魔术师的时候,可以任意颠倒美丑,混淆黑白的时候,当一切是非标准、善恶评判都由钱说了算的时候,这个社会差不多走到尽头。《金瓶梅》为我们展示的就是这样一个社会。《金瓶梅》写了大量的官场生活,从朝廷的相国到小小的县衙,在需要正义公理、清正廉洁的地方,找不到丝毫正义公理、清正廉洁。举目皆是贪赃枉法送礼行贿。整个社会遵循的原则是:有礼行遍天下。这是一个可怕的社会,一个绝对不会有公平的社会。
      
    西门庆的发迹和逼祸足以说明这一点。
      
    西门庆做官是靠钱。他本是一个与官场毫不搭界的开药铺的小商,社会上屡屡作恶,应该是官员惩治的对象,可他凭着金钱,不但逃避了惩罚,而且进入了官场,并且官运亨通。后来成为了蔡京的干儿子后,更是权势显赫。这种变化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是金钱带来的。金钱完全可以颠倒黑白美丑杀善恶,十恶不赦的转眼间成了圣人善人;白发丑妇可成为靓丽少女。正义公理全都成了金钱的玩物。金钱可以化罪为功、化险为夷,仕途畅通。给蔡京送礼,堂而话皇之进入官场,授职为“金吾卫左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又叫执金吾,皇帝的禁卫军,每卫下面五个千户,即前后中左右),成为了正式的国家公务员。
      
    给蔡京送重礼,成为蔡京的干儿子,升为正千户。正当他朝着皇上干儿子的目标奋斗时,淫乱结束了他的可耻的一生。英年早逝,遗恨无限。
      
    西门庆逼祸同样靠的是钱。害死武大郎,贿赂官府,武松远配孟州,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原来可以改变事实。亲家出事,与己有牵连吓得娶李瓶儿的事都耽误了。给蔡京的儿子蔡攸送礼五百担白米,右相五百两金银,就轻易地逃避了惩罚。金钱再一次带给了他的甜头。从此而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情形在明代的史书上也有记载:卖官鬻爵,贿赂公行,脏官遍地。
      
    其二,公理丧尽,冤屈难伸。
      
    暴露了司法弊端。
      
    武松边远配孟州,是公理的丧失。
      
    宋蕙莲一案。宋蕙莲是西门庆的一个使女,西门庆为了达到长期占有她的目的,用卑劣的手段陷害了宋蕙莲的丈夫来旺,并逼死了宋蕙莲。其父为女儿伸冤,也为西门庆所害。
      
    苗员外一案。苗员外是一财主,其家有一佣人苗青,与其妾刁氏成奸,被苗员外发现,要驱逐苗青,因苦苦哀求又留下。一次苗员外外出,苗青勾结船主,在江中杀害了苗员外。同时遇害的小厮安童未死,告状事发,苗青以一千七百两银子贿赂西门庆,结果马上发生变化,苗青无罪,出来指证的船主被杀。
      
    这一切说明了,金钱严重的侵蚀了法律,金钱强奸了公正。整个社会充满了愤懑,根本无司法公正。这是最大的政治腐败,也是社会腐败。
      
    世俗颓丧,淫乱成风。(被视为淫书)
      
    这是对中国文明的挑战,中国是文明古国,千百年的礼义廉耻的熏陶,三纲五常的规范,在金钱和人欲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惨白无力。整个社会的人欲膨胀。这是明朝新学张扬个性后的负面影响。作者把淫乱写成了一种社会风气,一种普遍现象。社会的各个阶层不分男女、不分贵贱,也不分老幼,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和兴趣,他们都是可怕的淫乱者。
      
    这是被视为淫书的主要原因。书中所写:
      
    皇帝好色。书中所写的皇帝是明代的那位皇帝呢?
      
    大臣,以不会说黄色段子而自卑,以给皇上进春药而升迁。
      
    王婆的踅腿儿子,身残而色不残,居然还与潘金莲鬼混。
      
    出身高贵的林太太,其好淫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青楼女子,而且,不为生活目的,完全追求淫乱,她的行为使妓院的生意清淡了许多。
      
    这样的暴露的彻底的,也是冷峻的,锋芒直指整个社会的腐朽和溃烂而绝不是某个人物和某一现象。
      
    (二)讽刺。
      
    暴露和讽刺是有区别的。暴露在尽,讽刺重含;暴露直接描写对象的丑,讽刺则是通过揭露事物的矛盾来间接显示对象的丑或不合理;暴露的主体情感是严峻激愤,讽刺的主体情感是轻蔑贬抑;暴露的审美效果是憎厌,讽刺的审美效果是嘲笑。
      
    创造了以帮闲典型应伯爵为代表的一群市井社会的讽刺形象,开创了以长篇小说讽刺世情世态的传统。
      
    应伯爵是中国长篇小说中出现的第一批讽刺形象,他是一个专门“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玩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破落户,人称应花子。他的最大的本事是善于帮衬,即用巧妙的手法趋炎附势,借此自己捞一把。他有他的聪明,吹拍不露痕迹;厚颜,帮嫖不顾廉耻;逗乐谈笑如流水贯珠,哄骗窃利能得心应手。西门庆在时一天也离他不得,,视为心腹和助手;西门庆一死,马上改换门庭,投靠他人,并献计瓦解西门家庭。对于这样一个高度概括世态炎凉的貌热而心冷、外忠而内诈的势利小人,作者采用白描写实的手法,让人物的目的与手段、言语与行动、此时与彼时的矛盾得到充分的显露,以达到讽刺的效果。
      
    官场的官员:蔡状元、天子是“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却“朝吹暮乐”“爱色贪花”。地位、身份、相貌与品行形成巨大的反差,产生强烈的讽刺效果。
      
    西门庆更不用说,他的女婿陈经济比他也差不了多少,可以把妓女公开带回家,西门庆一死,就收了潘金莲和春梅。
      
    林太太也是这样一位讽刺性人物。林太太出身高贵,是仕宦人家的女儿,长期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其家的传家之宝是德操,客厅的扁额是“节义堂”对联是:“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熏功并斗山”可这样的贵太太,在性欲的追求上同潘金莲一样的强烈和无耻。她不止一次地与西门庆和市井之徒公开鬼混,而且毫无顾忌。
      
    这让人们感到社会出问题了,到处人欲横流。
      
      
      
    二、人物的否定性
      
    从刻画的人物中可看出作者对社会的否定态度,作者在警世,让人们警醒,社会不行了,道德完了,伦理完了,人心完了。在《金瓶梅》作者几乎没有写一个肯定性人物,展示的都是人性的劣根性。特别是几个主要人物。
      
    1、西门庆
      
    全书第一主角,是作者首先否定的人物。是一个可怕的人,可怕的不是某一点,而是全方位的。直到今天,这种可怕的威力依然存在。
      
    1)精明的商人
      
    西门庆虽是一个三为一体的人物,但他的主要活动是经商,是一位很会利用不法手段和途径聚财,只用了五六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巨额财富的聚集,的确算得上一个精明的商人。其精明处在三个方面。
      
    其一,吞并寡妇的财产。
      
    从这里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他一连干了好几回。
      
    孟玉楼,布商之妻。丈夫还算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死后所有的财富由妻子继承了。不但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头面、金宝银钏无数,还带来了无数的梭布、衣服和家具。别人介绍孟玉楼时,他正与潘金莲热得九死一生、天昏地暗。当她知道孟玉楼有丰厚的陪嫁,立即终止了与潘金莲的往来。可见,在他的眼中,色是不可少的,但金钱更有魅力。在二者做第一选择时,财富必然重于色欲。
      
    李瓶儿,《金瓶梅》中的第一富婆。拥有的财富无以计算。她两次嫁人,或者说是两次嫁钱。李瓶儿因此得到了两笔重要而巨大的财产。一是,作为蔡京女婿梁中书之妾,在梁山好汉攻破大名府时,在混乱中不忘带走一百来颗西洋珠和宝石,其中一对二两重的鸭青宝石,就价值连城。二是,嫁给花子虚。花子虚没有什么财产,可他有一个有钱的叔叔花太监,他收敛许多金银珍宝,死的时候,五个侄儿谁也不给,财产全给了李瓶儿。当西门庆知道了李瓶儿这个家底后,就顾不得李瓶儿是他结拜兄弟之妻,本来是朋友妻不可妻,为了钱,他只好朋友妻,不客气了。他与李瓶儿联手,把花子虚活活的气死了,李瓶儿所有的财产归于西门庆名下。当他面临朋友和财富的选择时,财富必然重于友情。
      
    其二,偷漏关税
      
    这是不法商人梦寐以求的想法。用钱买官,用官来赚钱,赚钱后可买更大的官,更大的官,又可赚更多的钱,一个恶性循环就这样形成了。这是社会、吏治和政治腐败的必然结果。
      
    其三,独揽生意
      
    这是黑社会形成的重要理由,西门庆是地头蛇,经常强压外地客商的货价,垄断市场,使自己获得高额利润。
      
    2)官场上的幸运儿。在官场上他很成功,他做了金吾卫的正千户,本来还可以做的更大一些,这主要得力于金钱。西门庆进入官场本身就是一种讽刺,是对官吏制度的讽刺,是对社会的讽刺。他为官的意义,不是在于他做了官,而是一个根本没有做官可能的人,居然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如浴春风。也不在于官大官小,他会买官,并用官来赚更多的钱。除了很会赚钱和很会花钱外,不具备做官的任何条件。既没有政治背景,也没有学历、资历和政治素养,可他偏偏官运亨通、如鱼得水。而且朝廷官员与他往来密切,地方官员看他的颜色行事。
      
    3)极度(绝对)的淫棍
      
    一个有钱的人,如果有没有道德约束和规范,其行为是相当可怕的。表现出动物性的一面。更可笑的是,如此一个可恶的人,还要包装自己,附庸风雅。他自我炒做了两次:西门庆的全部工作几乎都是淫乱,而且淫乱的有气魄。
      
    西门庆除了不择手段的积聚财富外,几乎别无它能。一生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淫乱。他先后有有八个正式的妻妾:陈氏(已故)、吴月娘(一房)、李娇儿(二房)、卓丢儿(原三房已故)、孟玉楼(三房)、孙雪娥(四房)、潘金莲(五房)、李瓶儿(六房)。有了这么多的妻妾,还不嫌其多。又长期包了三个妓女:李桂姐、郑爱月和吴银娘。另外还有妻妾的丫鬟、仆人的妻子也统统收为己用。丫鬟如春梅、兰香、绣春、迎春;仆人妻如:宋惠莲、惠元、王六儿、叶五儿。连孩子的奶妈章四儿也不放过。其淫乱的动物本性由此可见。
      
    在官场混过之后,他也想附庸风雅。想玩点文化和雅趣,结果变成了笑话,更显出了本质的淫荡。
      
    一次是玩文化,在官场上走动多了,长见识了,在家也弄了一个书斋,取名为“藏春阁”;自己也取了一个号为 “四泉”——酒色财气。从中透出的的淫荡。
      
    一次是玩雅趣。赏雪——邀请妓女——由雪白而李瓶儿——如意儿
      
    即使这样丝毫改变不了淫乱的本性。
      
    可见作者对这个人的憎恨,有这种方法写西门庆,讽刺性极强。
      
    2、潘金莲(《金瓶梅》中一号种子)她的本质特征两个字:淫和妒。
      
    1)纵欲风流的淫妇
      
    表现出极端的兽性,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人的本质,完全是一个赤裸裸的渲淫的工具。几乎成了她的人生全部需求,就是一种对淫欲的满足。而且手段特别夸张,丧尽了人的的尊严和廉耻,犹如原始动物般的粗野、下贱、卑污,她为了追求性欲的满足,可以不分身份、地点场合,只图数量,不讲质量。亲的如武松,陈经济;贱的如王婆的儿子王潮儿。钱在这些女性身上似乎不占重要位置,追求的只是性放荡。而且,这种品性与生俱来。一部《金瓶梅》也可以看成潘金莲的淫乱史。
      
    她的淫性与生俱来。在与武大郎结婚前,档案里就有了许多不良记录。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九岁在王招宣家学弹唱,就表现出异样。她“机变伶俐”,在学好专业之外,学会了追求人欲的必要的手段和伎俩。在王招宣的府中,她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一个缠髻儿,着一身扣身衫儿。”整天在王招宣面前晃来晃去,导致了王招宣的早亡。
      
    而后,又到在张大户家当使女,有了前期经验,她更知道把自己打扮得“脸衬挑花,眉弯新月”。被张千户很快收用,不到一年,张千户死了。张的妻子为了报复他,特意出钱张扬要为潘金莲找一个十分丑陋的丈夫,以报复潘金莲。最后武大郎以“三寸侏儒”绝对领先的优势顺利地娶了她。这样的变故,并没有是潘金莲的品性发生丝毫的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地思念淫荡。自从嫁给武大郎后,潘金莲并没有收敛那颗淫乱的心,而是天天埋怨叹息:“鸾凤配乌鸦,金子埋土里。”书中写道:“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帘儿下站着。”等待改变命运的机会到来。他终于等到自己非常中意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英俊健康的武松,即使是自己的小叔子,也绝不放过机会,卖弄风骚,极尽勾引之能事,遭到武松的严厉训斥。另一个男人是情场老手西门庆,很快两个人就勾搭成奸,并毒死了自己的丈夫,也是在他手上死的第三个男人。
      
    在西门庆家可以把未成年小厮拉来同床共枕,把西门庆弄死后,与春梅同时与女婿集体淫乱,淫乱也富有创新。
      
    赶出西门家,又与王婆的儿子勾搭成奸
      
    当看到武松服刑回来后,对武松还淫心不死
      
    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人性的东西。时间可以改变,环境可以替换,他的兽欲的本性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这一点承袭的是《三国演义》的写法。
      
    2)心狠手辣的妒妇
      
    如果说,在她身上还有点人性的话,那么,看到的都是人性中丑恶的东西,一种极强嫉妒性、攻击性。最毒妇人心的最好的标本。如果说第一个性格特点,她攻击的对象是男性的话,这一个特点,使她把攻击的目标转向了女性。
      
    潘金莲在西门家,资历排在第五,在她后面的是李瓶儿。为抢占在西门家的地位,嫉妒心激起她不顾一切向别人发起了攻击。
      
    治孙雪娥。这是她最先选择的也是最弱的一个目标,先是与春梅连手,又骂又打,再借西门庆之手惩治,终于制服了孙雪娥,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正当她准备收拾李瓶儿时,却杀出了宋蕙莲。
      
    宋蕙莲。是一种比较高明的手段。逼得对手自杀而亡。
      
    李瓶儿(害死李瓶儿儿子)采用了最残忍的手段。
      
    吴月娘。是潘金莲最后对付的一个目标。吴月娘也有一个儿子,再用猫下死这个儿子是做不到的。潘金莲又换了一种手段。她先收买了吴月娘的丫鬟,弄清了怀孕的过程,想自己生一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最后把西门庆弄死了。
      
    死于武松之手。
      
    最可怕的,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负疚感和罪恶感。
      
      
      
    三、文学上的创新
      
    小说有许多原创性和独创性的价值,获得了许多第一。
      
    1、第一部文人自创的长篇小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就成书而言)以前的长篇小说,都是有所依傍,都经历了流传和文人整理的两个阶段。世代累积型的小说,受到的限制太多,不利于作者的个性的发挥和才华的表现。《金瓶梅》才真正属于作者个人创作的作品,他以自己的
      
    2、寄意于时俗。(就取材而言)所谓时俗,就是世俗社会。这是题材的一个重要转变,小说将视觉由历史的、英雄的和神奇的题材领域转向普普通通的社会、琐琐碎碎的家事、平平凡凡人物,在心理上拉近了读者的距离。标志进入了一个更贴近现实、面向人生的阶段。
      
    3、网状结构
      
    以前的小说在结构上,受说话的影响很大。大都采用单线发展的结构,用一条线索将一个个故事串联起来。每个故事也是以时间为序,直线推进,每个故事都保留了相对的独立性。如《三国演义》是典型的直线结构;《水浒传》、《西游记》直线结构痕迹明显。
      
    《金瓶梅》的结构是从复杂的生活出发,每个故事在直线推进时,又将时间顺序打破,作横向穿插,以拓展空间。这样纵横交错,初步形成网状结构。如:西门庆一家兴衰是一条主线,与主线平行的还有潘金莲一家、李瓶儿一家。西门庆是这部小说中非常活跃的人物,由于西门庆的活动,不但使主线与副线之间产生了横向联系,也与官场和商场两个重要的层面产生了广泛的联系。构成了纵横交错的复杂的关系网络。
      
    4、表现手法。主要用暴露和讽刺,意在“指斥时事”。《金瓶梅》取材世情,却不是一般的描摹而是意在暴露和讽刺。
      
    暴露:既有广度又有深度。就广度而言,政治之黑暗,经济之腐败,人心之险恶,道德之沦丧等等,使之暴露无遗。鲁迅说:“著此一家,骂尽诸色。”《金瓶梅》批语说:“由一家而写及天下国家。”
      
    深度:矛头所指是官场和新兴的商人,触及了当时社会的基本矛盾,反映了时代特征:钱权交易、吏道腐败、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整个社会天昏地暗。是一部典型地拒绝崇高、正义、光明,而张扬丑恶、卑劣、淫乱和黑暗的作品。这样的写法为清末的谴责小说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实开谴责小说之先锋。
      
    5、塑造人物
      
    《金瓶梅》的出现,标志着小说的重心由讲故事向写人物转移,内容由传奇趋向平凡,节奏也变缓,在人物塑造方面有两点明显的变化:
      
    其一,平凡的普通的甚至卑劣的人物成为了主角;女性形象成了重点。摆脱了写伟人、奇人和神人传统。如果说《水浒传》写了一个轰轰烈烈的男性世界的话,那么,《今瓶梅》写的则是一个吵吵嚷嚷的女性世界。
      
    其二,细刻人物心理和细节。小说出现的一个新的倾向:由编写故事向写人、写心转移,情节趋向平缓,节奏相对稳定,心理描写细腻。如写李瓶儿之死,竟用了两回半三万多字的篇幅,特别是临死前一段,用了一万多字。把西门庆、李瓶儿及众妻妾的情感世界刻画得细致入微。作者不再去寻找和设计离奇的情节突出人物性格,而是写大量平淡无奇的琐事、想法。看似“闲笔”,目的很明确,就是写心——心理刻画。这种心理刻画,常常借助于细节描写。如八回,潘金莲等西门庆的一段描写:久等西门庆不至,心中没好气,一会儿要洗澡,一会儿要睡觉,一会儿打相思挂,一会儿又要吃角儿;吃角儿时发现少了一个时,将气出在迎儿身上,痛打了二三十鞭;放她起来后,又叫她打扇;打了一回扇,又用尖指甲在她的脸上掐了两道血口子。如此这般,刻画了潘金莲无情无绪的心境和狠毒暴戾的性格。
      
    其三,多色调立体化刻画人物性格。没有把人物性格简单化。
      
    宋蕙莲:浅薄、淫荡、爱财、虚荣。当西门庆与她勾搭上后,一心想做西门庆的第七个老婆,要主子打发丈夫到远处去做买卖。正直、良心未灭。知道丈夫被害死后,觉得愧对丈夫,大骂西门庆。写了她对丈夫的一段真情的存在。最后在悲愤和羞愧中自杀。
      
    西门庆:身上也有点肯定的。吴典恩向他借银一百两,他不要利息;在困难时还资助吴的银子。多少有点市民的仗义疏财的品质;对李瓶儿流露出的真情。
      
    6、《金瓶梅》的语言:在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历程中是一次大转折。改变了《三国演义》的半文半白和《水浒传》、《西游记》说书体语言特征,使用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白话,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其一,内容上讲是“市井之常谈,闱房之碎语”(欣欣子《金瓶梅词话序》)。所记都是一些小事、琐事、淫秽事。
      
    其二,风格上口语化、俚俗化。大量使用市民中流行的方言、行话、谚语、歇后语、俏皮话等等,非常符合市民的审美趣味,被称之为“市井的文字”(张竹坡《金瓶梅读法》)。
      
    其三,大量的运用对白。特别是骂人。在《金瓶梅》中,骂人语言成了一种艺术语言。特别是潘金莲,她利用自己的语言上的优势,骂人最多。她的骂人语言形象生动、尖刻狠毒、连贯流畅、变化多端,一口气可以骂一千多字,犹如一篇,音韵悠扬情感激越的优美的抒情散文,可谓口吐莲花。
      
    这种语言优势是摹神绘态、浓郁的俗世情味和鲜明的时代特征。不足是芜杂、粗鄙、淫秽(情趣低级)、套话,以后《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刻意用“京白”将口语净化。
  • 2008-01-13

    金瓶梅讀後感 - [金瓶梅]

    在明代的長篇小說當中,金瓶梅這本書一直是在世人心目當中,毀譽參半,備受爭議的一部作品。這主要是由於它的內容,涉及到許多男女情慾之事,在過去許多人都擔心它的流傳,可能會有礙社會的善良風俗,所以這種批判多多少少掩蓋了它在寫實小說上的貢獻。

    金瓶梅是一本社會寫實的書,作者從水滸傳中取出西門慶、潘金蓮和武松恩怨情仇的這一段故事,創造出一百回的長篇巨著。全書通過西門慶這位暴發戶發跡、墮落和滅亡的過程,表現沉溺在名利情慾中打轉的下場。

    小說藝術在明代,經過宋元兩朝的長期孕育,綻放出多變的風貌,達到極高的成就。而金瓶梅一書正是商品經濟受到重視,和市井生活得到深刻描寫的代表。金瓶梅以細膩寫實的風格,對當時社會的陰暗面,和人性幽暗的角落有相當深刻的描繪;對富紳以及中下階層社會的面貌刻畫,更是貼切。金瓶梅一書的情節,主要是圍繞著西門慶這位富家子弟和他的六位妻妾的生活發展,把當時有錢的官紳階級和貧苦民眾的生活形態呈現出來。

    西門慶代表的是現實與欲望,但是缺乏道德;而真情,在他的生活當中,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金瓶梅」的書名來自書中三名女子的名字,金是潘金蓮,瓶是李瓶兒,梅是龐春梅。作者對潘金蓮的細膩刻畫,使她成為中國人口中貌美而無德,內心狠毒的壞女人的典型- 潘金蓮

    潘金蓮雖然是金瓶梅書中的靈魂人物,其實也正是一個失去靈魂的人。也許是她從小的不幸,使她成為一個極端自私和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她把聰明伶俐的本性扭曲成為陰險毒辣,工於心計,還有毫無惻隱之情的個性,最後終於慘死在武松的手裡。

    「因果輪迴,報應不爽」是金瓶梅一書的主題之一。所以書中顯露李瓶兒的死與侵奪前夫財產有關,因此遭到喪子和病魔纏身的痛苦。屢次夢見死去的前夫前來索命,終至驚懼而亡。

    金瓶梅是公認世界上第一部自然主義的作品,所謂自然主義是指它的描寫手法非常的逼真。在《金瓶梅》裏,能看到昏庸的皇帝、貪婪的權姦、墮落的儒林、無恥的幫閒、齷齪的僧尼、淫邪的妻妾、欺詐的奴僕,就是幾個稱得上“極是清廉的官”,也是看著“當道時臣”的眼色,偏于“人情”,執法不公。到處是政治的黑暗,官場的腐敗,經濟的混亂,人心的險惡,道德的淪喪,一切都融入這本“千古第一奇書”中。反映了作者所處的明中葉的社會真實。《金瓶梅》描繪了一個上自朝廷中擅權專政的太師,下至地方上官僚惡霸乃至市井間的地痞流氓、幫閒篾片所構成的鬼蜮世界。作品刻畫了西門慶這個兼有官僚、惡霸、富商三種身份的封建時代市儈勢力的代表人物,以他為中心,通過他的種種活動及其家庭罪惡生活,暴露了明代中葉以來封建社會的黑暗和腐朽,具有深刻的認識價值。《金瓶梅》在中國古典小說的發展史上有它不可忽視的意義。它以前的一些著名長篇小說,大都是在長期來自民間說講故事的基礎上由作家集中加工、提煉的產物。《金瓶梅》則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獨創的長篇小說。從此,文人創作就逐漸替代宋元以來根據民間說講故事而整理加工的話本,成了小說創作的主流。

    《金瓶梅》之前的長篇小說,大多取材於歷史故事和神話傳說。《金瓶梅》開闢了一條新的路子,以現實社會及家庭日常生活為題材,著重寫市井間世俗情態,魯迅認為是開了「人情小說」的先河。它在創作方法上的寫實特點,藝術手法上的細微特點,對後來的《紅樓夢》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影響。

    《金瓶梅》的思想內容存在著一些嚴重缺點。作者對現實黑暗的暴露,缺乏鮮明的愛憎和嚴肅的批判。暴露西門慶的種種罪惡,目的不是出於變革現實的進步要求,而是對封建統治階級作規過勸善的說教,想以此達到「明人倫;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惡」(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的目的。其次,小說對剝削階級的腐朽糜爛生活,肆意渲染,特別是大量露骨的色情描寫,穢心污目。另外,作者在解釋人生和社會生活方面,有宿命論思想和虛無觀念,給人以漆黑一團的感覺,看不出一線光明。全書由於缺乏剪裁,對生活現象的描繪精蕪無別和細大不捐,有些描寫過於瑣屑,顯得臃腫繁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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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組員:江翊稜、李佩芳、蔣依蓁、賴秀奇、賴品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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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梅》乃是天下第一奇书也!不幸长期以来,被冬烘先生和一小撮假道学家、伪君子们列为诲淫秽书,横加禁止。中国古典小说中,《水浒》以“诲盗”闻名,而《金瓶梅》却是以“诲淫”而著称于世,二书均算得上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奇观了。而且特别有意思的是,《金瓶梅》作者明显对《水浒》中潘金莲一节情有独钟,但他确乎有意要与施耐庵贯穿《水浒》全书中的“英雄主义”精神背道而驰,有心着眼于描画有血有肉的俗人俗事和世事的千奇百态,所以以致最后竟把《水浒》中的这段故事作为开始,借来演绎出这部惊世骇俗的大作来。尽管这些关联,但《水浒》一书的流传相对却要幸运一些。

    恭逢一位以造反起家的“匪徒”天子,不以“盗贼”为耻,并专爱号召大众造反有理,多少也还曾大力出版发行《水浒》用于其权利政治的目的。对比之下,《金瓶梅》的运道就要惨点儿,假道学家毒害华夏文明几百年以来,国人早已不自觉地被阉割成了谈性色变、谈淫为耻的精神上的“东亚病夫”,这部千古奇书,却因这“淫”讳,一直被禁、被封。便是在“改革开放”的“新纪元”以后,也只是限定在国内少数研究者和海外才有发行。
      
    其实细考起来,《金瓶梅》原算不上是“诲淫”之书的。就象《西厢记》一剧,无非多了几句“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的情节,于是便被假道学家们目为“淫”了。

    《金瓶梅》中,这类情节其实也远远不算多,作者为了情节需要和对人物、事件的表现,仅以白描直书而已,并非刻意大肆渲染,也不是全书主旨。即便那些所谓“洁本”在“以下删去若干字”以后,大体上也不伤其作品原貌。更何况,就如金圣叹在《西厢记》批本中所言--“细思此一事,何日无之,何地无之?不成天地中间有此一事,便废却天地耶?细思此身自何而来,便废却此身耶?”以“淫”为秽者、为罪者、为耻者、为羞者,若为真道学家,倒不如真去自废其身,也让世界干净一些!其实,假如有一天这世界上真没有这“淫”事了,人类倒真也就“人将不人”了。“食、色”之为人性之根本,连孔老二也自叹未见有好“德”如好“色”之人,难道不是更说明问题了吗?
      
    世人大力推崇《红楼梦》,实际上只能说明世人没几个读过《金瓶梅》。除去文采的买弄上《红楼梦》略胜于《金瓶梅》以外(从这点讲,《红楼梦》也多少可以与《镜花缘》一类的“假正经”之作为伍),《金瓶梅》作者对社会、人生的悟性和见识远在曹雪芹之上。读《红楼梦》,只能造就一些孤芳自赏、酸文假醋、至多象贾宝玉那样的自作多情的神经病和以此靠骗取丁点儿研究经费为生的几个可怜虫“红学家”而已。《金瓶梅》才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顶峰!也只有阅世深者,才能读得懂《金瓶梅》并能欣赏这样的亘古无双的大手笔和大彻大悟的境界。相对而言,《红楼梦》只能算小儿科,也只配给一些所谓的“才子佳人”们去读。基本上算是古典小说中的琼瑶小说而已。就拿现代的所谓“痞子文学家”王朔为例吧,照他自己的说法,过去一直是极为推崇曹雪芹的,在他成了“大腕儿”以后,终于有了机会仔仔细细读了全本《金瓶梅》,这才大惊小怪地发现这《红楼梦》竟是大抄《金瓶梅》,“不光是思想抄,连细节也抄。”,至多算抄得较成功而已。其实,读过《金瓶梅》的,特别是真正读懂了《金瓶梅》的,绝对没有人会再把《红楼梦》放在眼里。以《金瓶梅》这样的小说史上的奇绝文字,多少年来却不为大众所耳闻,只被少数学者、涉猎者所惊叹,这不能怪世人之无目,盖因伪君子们和假道学家们的长期禁锢和封杀所致。(至于说到抄《金瓶梅》,譬如前几年的《妻妾成群》或《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作者,不信你问问他,有没有胆敢说他不是小抄了一段《金瓶梅》?而且恐怕还只是抄了点皮毛,借几个情节来假正经一番而已。)
      
    此外,《金瓶梅》虽然算不得是“色情小说”,但读者也别听信古人的胡诌,《金瓶梅》其实也不能当“劝世、戒世”之作观。比如象原序中的一些见解,未尝不是东吴弄珠客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为这部书不得不打的掩护而已。便是第一回开篇的“财色论”,至多只能算是《金瓶梅》编篡者的小说家笔法罢了,作者的匠心,不能仅仅从书面上的文字上去理解。此外,读者更不要轻信见识浅薄的评论者的误导。便是按《第五才子书》中潘金莲偷汉一节的评语的手眼观之,恐怕才高如金圣叹者,亦未必解得《金瓶梅》作者所表现的世事真谛,亦未必能领略得了这部奇书中的种种妙绝。

  • 从青年时起,《金瓶梅》这部小说,也浏览过几次了,但每次都没有正经读下去。老实说,我青年时,对这部小说,有一种矛盾心理:又想看又不愿意看。常常是匆匆忙忙翻一阵,就放下了。稍后,从事文学工作,我发见,从文字爱好上说,这部书并不是首选,首选是《红楼梦》。我还常常比较这两部书,定论:此书风格远不及《红楼梦》。
      
    今年夏季,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了《金瓶梅》的删节本。说它是删节本,就是区别于过去所谓的“洁本”。我过去读到的洁本,是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库》上连载的,虽未读完,但记得是删得很干净的。人文此本,删得不干净,个别字句不删,事前事后感情酝酿及余波也不删。这样就保存了较多的文字,对研究者有利,但研究者还是需要读全文。究竟哪一种删法好,不在这篇文章研究之例,不多谈。
      
    想说的是,我已是老年,高价买了这部书,文字清楚,校对也比较精细,又有标点,很想按部就班,认真地读一遍。这倒不是出于老有少心,追求什么性感上的刺激;相反,是想在历尽沧桑之后,红尘意远之时,能够比较冷静地、客观地看一看:这部书究竟是怎样写的,写的是怎样的时代,如何的人生?到底表现了多少,表现得如何?做出一个供自己参考的、实事求是的判断。
      
    我从来不把小说看作是出世的书,或冷漠的书。我认为抱有出世思想的人,是不会写小说的,也不会写出好的小说。对人生抱绝对冷漠态度的人,也不能写小说,更不能写好小说。“红”如此,“金”亦如此。作家标榜出世思想,最后引导主人公去出家,得到僧道点化,都是小说家的罩眼法。实际上,他是热爱人生的,追求恩爱的。在这两点上,他可能有不满足,有缺陷,抱遗憾,有怨恨,但绝不是对人生的割弃和绝望。
      
    自从唐代,小说这种文体,逐渐完善起来,就成为对人生进行劝惩的一种途径。在故事结构上,就常常表现一种因果。释道两家也都谈因果,在世俗中形成一种观念。但是,文学上的因果报应说,实际上是人民群众,特别是弱小者、不幸者的一种愿望。在实际生活中,往往并不如此。因为善恶的观念,有时并不稳定,有时是游离的,有时是颠倒的。这种观念受时代的影响,特别是经济、政治的影响,这种影响,随形势变化而变化。
      
    我并不反对,有些小说标榜因果报应。因果,就是现实发展、变化的规律。事物都有它的起因和结果。起因有时似偶然,然其结果则是必然。其间迂回、曲折,或出人不意,或绝处逢生,种种变化,都是事物发展的过程。作家能真实动人地反映这一过程,使读者有同感,能信服,得警悟,这就是成功之作。起于青萍之末也好,见首不见尾也好,红极一时,灯火下楼台也好,烟消火灭,树倒猢狲散也好。虽是小说家点缀,要之不悖于真实。兴衰成败,生死荣枯,冷热趋避,人生有之,文字随之,这是毫不足奇的。小说家常常以两个极端,作为小说结构的大布局,庸俗者可成为俗套,大手笔究竟能掌握世事人生的根本规律。在写因果报应的小说中,《金瓶梅》是最杰出的、最精采的一部。它不是简单的图解和说教,它是用现实生活的生动描绘,来完成这一主题。
      
    历来谈《金瓶梅》者,每谓西门庆这一人物,实有所指,就是说有个真实的人做模特儿,这是可以相信的。很多著名小说中的人物,都有所依据。前人说“蔡京父子则指分宜(严嵩)”,也并非妄言。
      
    最古老的小说,主角多是神魔,稍后是帝王、将相。唐代传奇,降而描述人生,然主人多非平民,而是奇逸之士。《金瓶梅》始转向现实,直面人生,真正的白描手法,亦自它开始。
      
    《金瓶梅》选择了西门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族。用这个人和这个家族,联系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朝廷、官场、市井,各行各业,各种人物。这种多方面的,复杂的人物和场景,是小说创作的一种新局面,也是这一书开创起来的。
      
    《金瓶梅》运用了写实的手法,或者说是自然主义的手法,描写不避繁琐。采用日常用语,民间谚语,甚至地方土话,来表现人物的性格,色彩和气氛,也是它的创造。
      
    这部小说保留的民间谚语,比任何小说都多,都精彩,它有时还用词曲韵语,直接代替人物的对话,或对事物的描写。
      
    作者选择一个暴发户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是和时代有关的。通过这样的人物,表明明代中季社会的面貌和内涵,最为方便。外国小说,有只写一个普通农民,普通工人的,并不要求人物社会地位的显赫。中国小说的传统,则重视主要人物的社会地位及其联系面。用广泛的接触,突出时代的特性。《红楼梦》写的是八旗贵族,这是清初的时代特征。《金瓶梅》写的是山东清河县内,一个暴发户的生活史。每个封建王朝,都会产生一大批暴发户。元朝蒙古入侵,明朝朱元璋定统,都产生了自己的暴发户。暴发户不只与当时经济制度有关,而更重要的,是必须投当代政治之机,与政治制度有关。它用市井生活做背景,这是明中叶社会生活的缩影。
      
    曹雪芹是八旗子弟,《金瓶梅》的作者,则属于下层。然其文化修养,艺术素质,观察能力,表现手段,都不同凡响,虽尚未考证出作者确实姓氏,但他一定是个大手笔。他是混迹于市井生活的人,不是什么显贵。对当时政治的黑暗,看得很清楚。他对这一社会充满憎恶之情,但写来不露声色,非常从容。他也受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所以写了那么多露骨的淫亵文字。他力图全面表现这一社会,其目的当然不会是单纯的泄愤或报复。他是锐意创新的,他想用这种白描式的社会人情小说,一新读者的耳目,并引导读者面对人生现实。他的功绩不只在于他创造了这部空前形态的小说,而在于他的作品孕育了一部更伟大的《红楼梦》。
      
    不仔细阅读《金瓶梅》,不会知道《红楼梦》受它影响之深。说《红楼梦》脱胎于它。甚至说,没有《金瓶梅》,就不会有《红楼梦》,一点也不为过分。任何文学现象,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产生的,任何天才的作家,都必须对历史有所借鉴。善于吸收者,得到发展,止于剽掠者,沦为文盗。
      
    《金瓶梅》所写的生活场景,例如家庭矛盾,婚丧势派,妇女口舌,宴会游艺,园亭观赏,诗词歌曲,无不明显地在《红楼梦》中找到影子。当然《红楼梦》作者的创作立意、艺术修养境界更高,所写有其独特的色彩,表现有其独特的个性,在多方面,都凌驾于《金瓶梅》之上,但并不能掩盖它的光辉。
      
    任何艺术,比较其异同,是困难的,也是蹩脚的。在艺术上,不会有相同的东西,这是艺术的创造性所确定的。但是,我在读“金”的过程中,常常想到“红”,企图做一些比较,简列如下:
      
    一、“金”的写法,更接近于宋元话本,它基本是用的讲述形式,其语言是诉诸“听”的,它那样多地引用了唱词曲本,书也标明词话,也从这里出发。
      
    二、“红”的写法,虽也沿用宋以来白话小说的传统,特别是“金”的语言的传统,但它基本上是写给人看的,是诉诸视觉的。它的语言,不再那样详细繁琐,注意了含蓄,给人以想象和回味。
      
    三、“红”语言的这种特点,是源于作者的创作立场和主观情感。“红”的作者,写作的目的是感伤自己的身世,追忆过去的荣华。在写作中,他的心时时刻刻是跳动的,是热的,无论是痛哭,或是欢乐。
      
    而“金”的作者,所写的是社会,是世态,是客观。“金”的作者对于他所描绘的世态也好,人情也好,都持一种冷眼观世的态度。这些描述,在他的笔下虽是那样详细无遗,毛发毕现,总给人一种极端冷静的感觉,嘲讽的味道。这一特点,当然也表现在它的语言上。
      
    四、“金”的写法,更接近于自然主义,作者主观的感情色彩,较之“红”,是少得多了。对于世态人情,它企图一览无余地倾倒给读者:“你们看看,世界就是这个样子!”那些猥亵场面,也是在作者这样心情下,扔出来的。而“红”的作者对他所描写的东西,都精心筛选过,在艺术要求上,做过严格的衡量。即使写到男女私情,也做了高明的艺术处理,虽自称为“意淫”,然较之“金”,就上乘得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道学家的思想。最近看了一本马叙伦的《石屋余沈》,他在谈到淫秽小说《绿野仙踪》时说:“即中年人亦岂可阅!不知作者何心。”他是教育家,他的话是可以相信的。这些淫秽文字,在“金”的身上无疑也是赘瘤。
      
    五、因此,虽都是现实主义的艺术珍品,就春艺术境界来说,“红”落脚处较高,名列于上,是当之无愧的。
      
    西门庆是个暴发户,他的信条,也是一切暴发户的生财之道:“要得富,险上做”。他除去谋求官职,结交权贵(太使、巡按、御史、状元),也结交各类帮闲、流氓打手,作为爪牙。他还有专用的秀才,为他歌功诵德,树碑立传。他开设当铺、绸缎铺、生药铺,这都是当时最能获利的生意。他放官债,卖官盐,官私勾结,牟取暴利。他夺取别人家的妻妾,同时也是为了夺取人家的财货。娶李瓶儿得了一大笔财产,娶孟玉楼,又得了一大批财产。这是一个路子很广,手眼很大,图财害命,心毒手狠的大恶棍、大流氓,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这无疑是当时社会上最惹人注意的形象,因此,也就是时代的典型形象。
      
    书中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西门庆贪得无厌,贪赃枉法,一旦败露,他会上通东京太师府,用行贿的办法,去求人情。他行贿是很舍得花钱的,因此收效也很大。行贿的办法是,先买通其家人,结交其子弟。本书四十七、四十八两回,写西门庆行贿消祸,手法之高,收效之速,真使人惊心动魄。
      
    这种人依仗权势、财物、心计、阴谋,横行天下,受害的当然还是老百姓。活生生的人口,也作为他们的货物,随意出纳,有专门的媒婆经纪其事。一个丫头的身价,只有几两银子或十几两银子。社会风气也随之败坏,他们虐待妇女:用马鞭子抽打,剪头发,烧身子。书中所记淫器,即有六、七种之多。《金瓶梅》是研究中国妇女生活史的重要资料库。
      
    说媒的,算卦的,开设妓院的,傍虎吃食的,各色人物,作者都有精细周到的描述。对下层社会的熟悉和对各行各业的知识,以及深刻透彻的描写,很多地方非《红楼梦》作者所能措手。
      
    《金瓶梅》的结构是完整的,小说的进行,虽时有缓滞繁琐,但总的节奏是协调的。故事情节,前后有起伏,有照应,有交待。作者用心很细,艺术功力很深。曹雪芹没有完成自己的著作,不能使人了解其完整的构思。《金瓶梅》的作者,写完了自己的小说,使人了然于他的设想。他写了这一暴发户从兴起到灭亡的急骤过程。
      
    作者深刻地写出了,这种暴发户,财产和势派,来之易,去之亦易;来之不义,去之亦无情的种种场面。写得很自然,如水落石出,是历来小说中很少见到的。他用二十回的篇幅,写了这一户人家衰败以后的景象。这一景象,比起《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触目惊心得多,是这部小说的最精彩、最有功力的部分。
      
    鲁迅的小说史和郑振铎的文学史,都很推崇这部小说,郑并且说它超过了水浒、西游。鲁迅称赞之词为: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此为定论,万世不刊也。文学工作者应多从此处着眼,领略其妙处,方能在学习上受益。如果只注意那些色情地方,就有负于这次出版的美意了。印删节本,是一大功德。此书历代列为禁书,并非都是出于道学思想。那些文字,确不利于读者,是道地的伐性之斧,而且不限于青年人。很多人喊叫,争取看全文,是出于好奇心理。
      
    此书最后,虽以《普静师荐拔群冤》收场,然作者对于僧道一行,深恶痛绝,书中多处对他们进行淋漓尽致的揭露,抒发了对这些只会念经,不事生产的特种流氓、蛀虫的痛恨和嘲笑,甚至发出这样的感叹:“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稻粮。”又说,“若使此辈成佛道,西天依旧黑漫漫!”几百年后,诵读之下,仍为之一快。
      
    中国自古神道设教,以补政治之不足,日久流为形式,即愚氓亦知其虚幻。然苦于现实之残酷,仍跪拜之,以为精神寄托。所以,凡是以佛法结尾的小说,并非其真正主题,乃是作者对历史的无情,所作的无可奈何的哀叹。
      
    《金瓶梅》的真正主题是什么呢?鲁迅说: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
      
    这是一部末世的书,一部绝望的书,一部哀叹的书,一部暴露的书。
      
    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昨夜雨,晨四时起作此文,下午二时草讫。